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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尔斯话音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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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弯刀沉默着,坑道里只有米兰达艰难的喘息声。
泰尔斯缓缓举起手,努力交涉:
“你看,我认识你,所以……”
“认错了,”极境刺客目光一变,冷冷否认,“我不是老板,也不开酒吧。”
啊?
泰尔斯顿时一怔。
“认,认错了?不不不,怎么可能?我对你这把刀可是……”
泰尔斯瞥了一眼被挟持的米兰达,正犹豫该怎么解释——咦?
那个瞬间,泰尔斯突觉不妥!
刀呢?
横在米兰达脖颈上的那把,弧度反弯的刀呢?怎么不见了?
如果没有那把刀,那他该怎么向她解释他们……
下一秒,他体内的狱河之罪爆燃而起!
寒冷的杀意通过地狱感官蔓延而来,激得泰尔斯汗毛倒竖。
“殿下!”
脱离挟持的米兰达转过身,急急提醒:
“小心!”
泰尔斯一个激灵,如梦初醒:
不止是刀。
人呢?
站在米兰达身后的反弯刀……不见了?
她哪去了?
什么时候不见的?
难道自己不是一直盯着对方——操!
下一瞬,在狱河之罪的疯狂咆哮中,下意识想要后退的泰尔斯惊悚地发觉,神秘消失的怪异刀刃突兀出现,就在他眼前几寸!
糟糕,什么时候来的?
泰尔斯惊骇欲绝,死命缩头躲闪,却发现这个距离实在太近,他躲避不开!
对方这是蝙蝠侠的剧情杀,还是作弊开了隐身挂?
狱河之罪发出绝望的轰鸣,弥留之际,少年一边奋力动弹,一边胡思乱想。
但就在此时,一道凌厉剑光从他身后出现,后发先至,直扑势在必得的反弯刀!
呼!呼!
风声大作,激得泰尔斯耳膜疼痛。
但预想中的刀剑相交没有出现,
剑势一往无前,刀招却一晃即退。
刀风和剑光在空中交错而过,堪堪掠过泰尔斯的额头。
泰尔斯瞪大了眼睛,狱河之罪加强感官,让他在放慢的时间里看清:
反弯刀堪堪躲过夺命剑光,一个侧翻稳稳落地。
泰尔斯的身侧,一个身材瘦削,衣装朴素的邋遢剑手举起一柄满是锈迹的旧剑。
第一个回合就这样结束。
一刀一剑,围绕着王子的交锋兔起鹘落,无果而终,却惊得泰尔斯冷汗淋漓,体内狱河之罪躁动不安。
“藏得不错,剑手,”反弯刀抬起头来,面罩外的眼眸寒光闪闪,“差一点就干掉我了。”
不,差很多。
消瘦邋遢的卡西恩骑士站在泰尔斯身侧,戒备森严,如临大敌:
“抱歉,泰尔斯殿下,伏杀失败。”
卡西恩心情凝重,心知刚刚的初次交锋,自己已然落入下风。
对手只为试探。
而自己却按捺不住,暴露埋伏。
加上那诡异的、突然消失在视野中的能力……
此乃前所未见的强敌。
要想活,就得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。
“伏杀?”
反弯刀瞥了泰尔斯一眼,发出“我就知道你是在胡诌拖延时间”的不屑轻嗤。
“不不不……”
泰尔斯从刚刚的惊险中反应过来,来不及安慰自己,连忙摆手:
“卡西恩骑士,不是伏杀……这是,这是自己人……”
“既是自己人……”
卡西恩目光如剑,直逼刺客:
“那他为何不束手听令?”
反弯刀恍若不闻,纹丝不动。
“这个……”
泰尔斯顿时语塞,为难道:
“也,也不全是自己人,只是熟人,老熟人……总之,勋爵,老板,在动手之前,让我们先……”
泰尔斯回头看向反弯刀,但他立时一惊:
反弯刀她……
又消失了?
不是吧,还来——
下一秒,卡西恩眉头一皱,气势一变,长剑横拦胸前!
“右边!”
米兰达艰难地拾回武器,捂着一只眼睛,隔着老远大喊道:
“墙上!”
卡西恩面色一变,把泰尔斯拽到身后,长剑一指!
右侧坑壁上,一道平平无奇的阴影动了一下。
在三人凝重而惊疑的目光下,不知何时贴上墙壁,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反弯刀这才冷哼一声,慢吞吞地滑落地面,重新回到视野里,看向身后的米兰达:
“作弊不好。”
卡西恩盯着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现的极境刺客,眼皮直跳,手中长剑越握越紧:
“确实不好。”
米兰达咬着牙,捂着眼晃了晃脑袋,似乎在忍受什么疼痛:
“非……常……不好。”
不知不觉间,埋伏与识破,匿踪与侦查,刺杀与反刺杀之间,三人的这一轮较量再度过去。
搞什么……
作为目击者,泰尔斯紧张地呼出一口气:
跟藏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,不等到最后一刻和决胜之机,便绝不出手的约德尔不一样。
同为刺客,反弯刀在现身和藏身间来回转换,刻意施压挑衅,令对手在观之不及和惊疑不定间进退失措,比面具刺客更让人胆战心惊、后背发凉。
“卡西恩骑士,小心,除了擅长隐入视野盲区……”米兰达咬牙举剑,跟卡西恩一前一后堵住反弯刀,“他正面搏杀也很强。”
“很好,”卡西恩冷静开口,“比之洛桑二世如何?”
“比?”反弯刀不屑道。
极境骑士和极境刺客对视一眼,空气中杀机再现。
糟糕。
泰尔斯急得狠狠挠头。
不,不不不不……不该是这样的……这样下去非得两败俱伤不可……
“哦!老家伙——老板,你还记得吗?”
泰尔斯突然想到了什么,连忙开口:
“你小时候还抱……额,还揍过我呢!”
什么?
此话一出,正积蓄气势,针锋相对的两位高手齐齐一顿。
“对,那天是复兴节,我肚子饿,溜进了后厨……结果被刚回来的老板你发现了,而你以为我偷了,偷了……”
泰尔斯深吸一口气,一边回忆,一边抽出后腰的匕首:
“娅拉的东西。”
看见那枚匕首的特殊反光,反弯刀目光一动。
“谎言。”她冷冷道。
“还有你的刀!”
泰尔斯赶忙开口,赶在她再度消失前把话说完:
“你的这把刀,是她,是娅拉送你的生日礼物……你还有四把不同配重的备用刀,以应付不同场景,对吧?”
米兰达和卡西恩同时投来惊疑的目光。
但反弯刀却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弹。
很好。
这是个好迹象。
“我知道,那年,老板你的老砍骨刀崩了大口,修不好,娅拉就想送你一套新刀,一套‘砍得更快’的刀……”
泰尔斯不敢拖延,努力斟酌着用词:
“这刀一开始只是个构想,落到铸造可不容易:形制独特,前宽后窄,反弯的弧度和刀肚的宽度、各部的比例、材料的选择……一切都需要精确计算和反复验证……”
他看着那柄弧度似曾相识的怪刀,感慨道:
“南街的卡拉奇是很利害的铁匠,他收了大钱,夸下海口,结果打了一年都没打出来,拖到你生日都过了……最后娅拉还是托艾德蒙的关系,找到矮人大师开的昂贵工坊才——”
“你。”
反弯刀突然开口,打断了泰尔斯。
她缓缓举刀,反弯而下的刀尖对准眼前的少年:
“你……”
卡西恩和米兰达齐齐蹙眉,蓄势待发。
但反弯刀没有理会他们,只是一心一意盯着泰尔斯。
她想起来了。
有一年,为了复兴节,落日酒吧下了血本,进了批上佳的艾伦比亚火腿。
可心细如发的她却发现,不知为何,仓库里的火腿们都在相继“消瘦”,仿佛有人每天都挑一块被切开的火腿,用极其锋利的刀刃片下薄薄一层,而且每次都换一块火腿来片,以避免被发现。
最终,管理账本的她忍无可忍,挥刀威胁贪吃的厨子兼弟弟不准再贪污店里的火腿。
那时,后者脸上的震惊、错愕、无辜和委屈,才让她明白了什么,决心守株待兔,逮住那个可恶的小偷。
当然,因为娅拉,小偷的惩罚从一刀割喉,变成了痛打屁股。
“是你。”
反弯刀目光冷酷地看着少年和他手上锋利又似曾相识的匕首:
“偷火腿的小鬼。”
米兰达和卡西恩同时向他看来。
感受到老板的眼神,泰尔斯下意识收起匕首,捂了捂屁股。
“对,我。”
他尴尬地挤出笑容:
“是我。”
反弯刀端详了他好一会儿,又看看一前一后两位对手,眼神逐渐凝重起来。
“他们叫你殿下……你姓璨星?”
“是的,我……”
泰尔斯突然想起萨里顿和复兴宫的“往事”,不由话语一滞。
“我……”
泰尔斯头疼不已:
“我也是后来才发现,原来我姓璨星。”
米兰达和卡西恩都严阵以待,静静等待泰尔斯交涉的成果。
但反弯刀不言不语。
她只是目光冰冷地盯着泰尔斯,且越来越冷。
不妙,套近乎好像没用。
泰尔斯眉毛直跳:
作为甚少露面的落日酒吧老板,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冷,凶狠,拒人千里,兼讨厌熊孩子——明明他已经不是熊孩子了,是青少年了啊!
只能诉诸其他手段了。
当然,如果能说服对方放下敌意,乃至站到他这一边……
泰尔斯深吸一口气,思考策略:
“听我说,老板,无论你是收了谁的钱,还是受了谁的嘱托来干这一票,我相信雇主事前都肯定有交待和顾忌,尤其事关翡翠城——”
“真是聪明。”
反弯刀冷笑着打断他,不再刻意掩盖自己清亮的嗓音:
“一个璨星,这么多年,就在我眼皮子底下?”
而她毫无察觉。
对方还巧之又巧地找上她的酒吧,傍上她的女儿?
这得是什么样的阴谋,才能把她也算计进去?
还有,这事,黑剑……那帮不知死活地卷进王室阴谋,要跟灾祸一较高下的乡巴佬雇佣兵,他们知情吗?
他们就是为这个王子,才来到黑街,打下地盘,创立黑街兄弟会的吗?
他们是又跟黑先知达成了协议?
还是跟复兴宫勾兑了关系?
却只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?
好一个黑剑。
反弯刀目光冷漠,手上弯刀轻转。
就该让魔能师再杀你一次——不,是再杀你的兄弟们一次。
“说起这个,老板啊……”
泰尔斯觉察到对方的态度渐趋不善,连忙转移话题:
“听说你和娅拉都搬了……落日酒吧换了人开……我还托了人去找你们……”
但他话未说完,就感到狱河之罪熊熊燃烧起来。
眼前的反弯刀没有消失,但她身形一动,向泰尔斯急速奔来!
泰尔斯倏然一惊。
“小心!”米兰达追向刺客,怒吼开口。
卡西恩顺势举剑。
眼见冲突再起,泰尔斯大惊失色:
“不——”
但他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退后。”
卡西恩沉着地遮护住泰尔斯,他看准对手的每一个细节,耐心地等待对方冲到眼前,才甩手挥出一记威势逼人的拦腰剑斩!
疾速而来的反弯刀瞳孔一缩。
下一秒,极境刺客足尖点地,身形不可思议地折跃而起,险之又险地闪开这凌厉的一剑,继续向泰尔斯而去。
但就在反弯刀闪过剑尖的一瞬,卡西恩仿佛未卜先知般垫步转腕,先前气势磅礴的剑招随即散去,化出一记隐藏已久的后手剑,直奔反弯刀的落脚点!
反弯刀心下一沉。
对方这记后手变招,预谋已久,时机角度都恰到好处。
令她避无可避。
果然,是极境的剑。
但是……
极境刺客放弃泰尔斯,回手一刀,向下斜压,堪堪顶住卡西恩的剑刃!
磅礴的力道令她闷哼一声。
反弯刀忍住从手臂传到胸腔的震颤和疼痛,就着卡西恩的剑势,蹬墙上顶,腾空一跃!
对手是毫无疑问的极境,唯一的美中不足是……
真业余啊。
反弯刀忍着疼痛,可惜地望了一眼下方的泰尔斯,冷冷想道:
会杀人不会?
若换了黑剑……
他大概会拿他自己乃至那个少年作饵,拼着自己受伤,人质遭挟,也要把这记夺命后手剑隐藏在更要命的地方,让反弯刀连防御和卸力的余地都没有,遑论借力突破。
只消一个回合,黑剑和她,敌我双方都得倒下。
然后,就得看谁倒得更彻底,或者谁先爬得起来了。
毕竟,要对抗极境,就不能怕死。
当然咯,若真换了黑剑来,她也不会蠢到跟那个天选煞星面对面,血换血,命抵命。
至于现在嘛……
反弯刀发狠伸手,不可思议地攀住墙上的一道缺口,凌空一荡,堪堪避开卡西恩回荡而来的后手一剑!
泰尔斯被按倒在地上,只来得及看见卡西恩的剑刃从头上划过,反弯刀的身影则从更高的头顶掠过,与目瞪口呆的他对视一眼。
下一瞬,极境刺客翻身而出,突破围堵,落在卡西恩和泰尔斯身后不远。
米兰达此刻才冲到泰尔斯身侧,把他护在身后。
“不愧是曾经潜入空明宫,逼得翡翠城换天易主的刺客。”
卡西恩压制住翻腾的气血,平抑呼吸,这才缓缓转身,严阵以待:
“你是罪在不赦的刺客之花,还是凶名赫赫的诡影之盾?”
反弯刀冷笑一声,她回过头来,目光冷厉。
“世上的刺客那么多,你就只认得萨里顿?”
卡西恩闻言皱眉。
须知从古至今——反弯刀不屑想道——数千年沧海桑田,那么多的刺客家族、帮派、团伙、组织,起起落落,生生灭灭……
而所谓刺客之花萨里顿,他们不过是运气更好、苟活更久的其中一支而已。
“至于诡影……一帮收钱办事的杀手罢了。”
反弯刀冷哼一声,不屑之情溢于言表:
“也配叫刺客?”
卡西恩紧皱眉头。
“是真的吗?”
泰尔斯从肮脏的地上爬起来,坚持问出口:
“老板,十几年前,真是你杀了翡翠城的老公爵吗?”
反弯刀闻言瞥向泰尔斯。
泰尔斯咬牙道:
“你究竟受了谁的委托?或者谁的要挟?为什么?是因此才要隐姓埋名躲起来吗?这一次呢?又是为什么?”
反弯刀没有回答,她只是深深地看了被卡西恩和米兰达围护在中间的泰尔斯一眼。
“小鬼。”
她冷冷道:
“别再找我们。”
那一瞬间,反弯刀的话语如有生命般穿过空气,冷冷传进泰尔斯的耳朵,令他浑身一颤:
“除非你屁股又痒了。”
啊,屁股?
泰尔斯怔了零点几秒,他反应过来,连忙开口:
“等等,我只想——”
但下个瞬间,反弯刀就身形一闪,消失在转角处。
泰尔斯空举着手,怔怔地看着老板消失的地方。
但卡西恩纹丝不动,依旧死死盯着漆黑的坑道转角。
米兰达也捂着一只眼,咬紧牙关,丝毫不敢大意。
终于,在好几秒之后,卡西恩才缓缓放下长剑,望着手背处的一道新伤,眼神复杂。
“威胁感消失了,”他幽幽道,“至少附近是这样。”
米兰达闻言,终于松出一口气。
“操。”
她晃了晃脑袋,紧闭双眼,一剑拄在地上。
大敌甫去,沉氛未消,三人都没有说话,坑道安静了一会儿。
但不多时,泰尔斯和米兰达同时反应过来,急急齐声发问:
“一切还好吗?希莱呢?其他人呢?”
“殿下!怎么就你一个?其他人呢?”
两人着急地各说各话,卡西恩却扭过头,凝重地看向坑道里的另一个角落。
“泰尔斯?”
一个颤巍巍的女声响起。
泰尔斯一个激灵,连忙转身:
“希莱?”
只见希莱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灯光里,她倚扶着墙壁,虚弱地向着泰尔斯的方向伸手:
“泰尔斯……是你吗?还有……卡西恩?”
“女士。”卡西恩恭谨行礼,却嗓音哽咽。
“太好了!”
泰尔斯快步上前,连途中踢飞了一只兀自颤动的假手都没有在意,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希莱:
“希莱你没事就好,否则詹恩怕是要——希莱?”
泰尔斯话语一颤。
在地狱感官的帮助下,他惊讶地看见:
希莱的眼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,几乎盖住了从额头到颧骨的小半张脸。
“你的眼睛……你受伤了?她伤到你了?”
蒙着眼的希莱一颤,连忙松开他的手:
“不是!没什么,眼睛被灰尘和污水溅到了,眼疼,滴了点药水缓解,很快就好——对了,上面情况怎么样了?乍得维呢?”
“乍得维……乍得维……哦,乍得维还好……但是你……”
也许希莱自己看不见,但是……
泰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姑娘:
她的眼睛……
只见包裹着希莱双眼的绷带,上面染着斑斑血迹。
甚至有更多的猩红血色从绷带底下晕出,将绷带寸寸染红,煞是吓人。
她的眼睛,这是……
“没什么,”米兰达掠过泰尔斯身前,一把扶住希莱,为她打理形容,同时巧合地挡住他的视线,“袭击来的太猛,女士在躲避时不慎灰尘入眼,虽然不是大事,但难堪忍受,需要休息恢复。”
“对,我没事的,只是需要,需要休息……让卡西恩,让卡西恩带我……”蒙着眼的希莱气若游丝,头颅一歪。
“希莱!”
泰尔斯一惊,卡西恩却从身后而来,轻柔缓慢却又不容置疑地从米兰达手里接过失去意识的希莱:
“如您所愿,女士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拦腰抱起希莱,动作之熟练,表情之淡然,仿佛这不是第一次。
“我这就护送女士回空明宫,”卡西恩果断转身,把希莱的脸挡在两人视野之外,“这里的事情,就劳烦殿下您了。”
“当然,后援十五分钟后就到,但是……”泰尔斯怔怔地看着骑士远去的背影,仍然难以置信,“她,她这是……”
“很抱歉,殿下,”米兰达回过神来,表情凝重,“地牢里的情况……可能有些不妙。”
几分钟后,泰尔斯呆呆地站在关押洛桑二世的地牢外,看着米兰达先扶起刚刚醒转的罗尔夫,再去拽起依旧人事不省的哥洛佛。
“哑巴?哑巴你还好吗?你记得晕倒之前的事吗?你看清敌人了吗?是被异能还是刺客放倒的?”
罗尔夫面色痛苦地捂着后脑,目光迷茫,似乎还未完全清醒。
但泰尔斯没有理会他们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扇洞开的地牢木门,望着里头的猩红与漆黑。
在那扇门后,地狱感官反馈回令人不安的信息。
血。
满地的鲜血。
腥臭又浓烈的鲜血。
“哥洛佛?哥洛佛先锋官?僵尸?醒醒,醒醒!知道你在哪儿吗?还认得我吗?我是亚伦德……”
泰尔斯恍惚地呼吸着,他举步抬脚,不顾米兰达的劝阻,抢先跨进地牢的大门。
一如料想,地牢中央,曾经锁着血族杀手的石制枷锁此刻空空如也,囚犯一去无踪。
洛桑二世不见了。
但是……
泰尔斯脚步一顿——他不慎踩进一个浅浅的血泊,靴底的黏腻湿滑让他脚下一颤。
但是……
在不灭灯的微光里,泰尔斯怔怔地抬起脚,看向眼前:
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静静地躺在墙边,一动不动。
他的佩剑遗落在手边,沾染血迹。
泰尔斯的思考停顿了一瞬。
那不是囚犯,不是洛桑二世。
那是……
泰尔斯深吸一口气,用尽气力拔起靴子,一步一步靠近墙边,来到地上的人身边。
那是……
看清男人面容的一瞬,泰尔斯大脑空白,浑身麻木,只觉得一切情绪都消失了。
然后是护卫翼……平凡的英雄,伟大的护卫,以血肉之躯确认您的安全,以一腔热血铺垫您的荣耀……
在下丹尼·多伊尔,公爵大人,也是您手下六名护卫官里,最靠得住的那个!
此时此刻,只见D.D——王室卫队一等护卫官,来自镜湖的丹尼·多伊尔,正静静平躺在血泊里。
他的脖颈间,一道满是凝固血污的可怖刀伤,清晰可见。
不。
泰尔斯恍惚迈步,来到地上的人面前,缓缓跪下。
这真是……他吗?
D.D还像以前一样英俊潇洒,只是不再发出慵懒烦人的嗓音,不再开起不合时宜的玩笑,不再挂着那不曾消减的笑容,不再做出令人生气的蠢事。
他只是睁着双眼,平静淡然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,纹丝不动,遗容安详。
就像那天的王室宴会上,他走下高台,准备舍卒决斗时一样。
殿下,我知道我这些天为了讨好您,演得有些夸张,用力过度,但是……您是个好人。
比起在复兴宫,在这儿……很轻松。
倘若日后我父亲……请您记得今日。
不,怎么会,怎么会是D.D……
为什么。
外面的哥洛佛和罗尔夫都没大碍,但是为什么,为什么偏偏D.D就……
呆呆的泰尔斯想要伸手去够D.D,手伸到一半,却又无力放下。
“殿下……”
米兰达的脚步在身后响起,又突兀地顿住,伴随压抑的吸气声。
随之而来的还有罗尔夫那嘶哑悲伤的喉音,以及哥洛佛那充满震惊和痛苦的嗓音:
“这是……不,不不不……殿下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泰尔斯没有回头,他盯着一动不动的D.D,竭尽全力催动狱河之罪,压制浑身上下的颤抖,维持最后一丝多余的理智。
扑通一声,哥洛佛难以置信地跪倒在D.D身边,未干的血液溅上泰尔斯的脸,抹出一道猩红。
“我,我把他安排在这里头……我以为这里会很安全,那杀手挣不脱枷锁……”
米兰达叹了口气,欲言又止:
“哥洛佛先锋官……”
哥洛佛握住D.D那早已冰冷的手掌,震惊又呆愣:
“我以为,如果有人劫狱,那必须先……必须先干掉我们……D.D不该……他不该有事……”
罗尔夫同样表情沉重,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哥洛佛身侧,犹豫了一下,还是单膝跪下,伸手搭上后者的肩膀。
如果你,怀亚·卡索,如果你仅仅只是站在我的身侧,跟上我的脚步,乃至走进我周围,就注定粉身碎骨必死无疑呢?
那我可得选个好位置。
“你的位置被占了,怀亚。”
泰尔斯幽幽开口,无意识地哼笑一声。
他死死盯着尸体的脖颈上,那满是血污的伤口,明白过来。
没错,是反弯刀。
一刀破颈,出血致命。
这么说,老板她——老家伙干脆利落,手下没有丝毫留情。
不愧是娅拉的母亲。
泰尔斯轻嗤一声,表情僵硬。
反弯刀从一开始就有觉悟,带着要杀人的准备而来。
而他,泰尔斯自己却还指望“一切都能谈妥”“何必两败俱伤”的幻想和侥幸,想要消弭矛盾,制止冲突。
何其天真。
何其可悲。
敌人狠辣残忍。
你却软弱无能。
泰尔斯看着丹尼·多伊尔那半睁半闭、仿佛小憩的眼神,自嘲一笑,不屑哼声。
不,远不止是今天。
他内心里的声音越发强硬,似乎这样就能掩藏他的愧疚和罪责。
整个翡翠城,恐惧也罢,担心也好,所有人,身在局中的所有人都知道,也都做好了准备——血流成河,不死不休的准备。
甚至,翡翠城早就开始死人了。
只不过死的不是你身边的人而已。
更甚者,就连整个王国上下,都开始流血了。
只有你,只有你泰尔斯·璨星,还抱着那可怜可悲又可憎可恨的幻想。
只有你,还想要凭借老病的驽马,糟烂的铠甲,破旧的骑枪,以及那一丝自以为是的可笑坚持,冲向那高不可及的巨大风车。
结果只能是粉身碎骨。
累及身边。
于是D.D死了——泰尔斯心底的声音冷酷而直白,血淋淋撕开他的内心,以此帮他抵御淹没一切的悲伤和沉痛:
因为你。
泰尔斯·璨星。
而你何以回应?
泰尔斯深吸一口气,冷冷睁眼。
对。
回应。
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D.D的遗体。
他必须要作出强硬有力的回应,无论面对谁。
让今日之事,不再发生。
想到这里,泰尔斯猛地站起身来,眼前却冒出一片金星。
他身形一歪,撑地的手掌却按进了一片血泊里。
入手处冰冷黏腻。
那一瞬间,泰尔斯呼吸一滞。
他呆呆低头,用沾满血腥的手指,从D.D身旁的血泊里,捞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陈旧歪斜,满身血污,却在兀自对着他咧嘴微笑的……
小布偶熊?
那一瞬间,泰尔斯的瞳孔凝固了。
狱河之罪倏然失效。
少年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。
“为什么?”
泰尔斯颤声开口。
沉浸在哀伤中的三人齐齐回头。
“他为什么要带着它。”
泰尔斯颤抖着,捧起手上沾满鲜血的布偶熊,想要擦拭上面的血迹,却只是越擦越红:
“他不是一般都把它放在床头的吗?”
“殿下?”哥洛佛疑惑道。
“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小熊?”
泰尔斯握着布偶熊,呆呆看着地上死去多时的D.D,语速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仿佛这个问题十分重要:
“他为什么要把它带着,为什么要带在身边?为什么要带下来这里?带来这么危险的地方?”
其余三人都低头不语,没有人回答他。
“为什么,为什么?为什么?”
得不到答案的泰尔斯惶恐不已,忍不住大声道:
“为什么!”
“因为这是你交给他的。”身后传来马略斯的声音。
泰尔斯微微一怔。
众人转过身,看见马略斯穿过门洞,表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D.D。
不知何时,他们的后援赶到了。
摩根、奥斯卡尔森、库斯塔、涅希……星湖卫队的不少人都站在门外,震惊又难过地看着地牢里发生的事。
“他说,以你的脾气,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把它没收回去,”马略斯轻声道,“所以,他得把它带在身边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不时之需。
话音落下,泰尔斯像是泄气的球,软倒在地上。
“殿下……”米兰达想要去搀扶,却被马略斯伸手阻挡。
“可我不需要。”
泰尔斯面无表情,却不由自主地大口呼气,每一口都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,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所有空气全部呼出去:
“我才不需要这个丑小熊,谁tm需要这个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哥洛佛嘶哑道。
“他自己留着就好……干嘛要给我……我不需要!”
泰尔斯提高了音量,再次强调。
只见他跪在地上,看着手里的血红色小熊,一边捶打地面,一边颤抖着怒吼道:
“我才不需要它!!!”
地牢内外的属下们面面相觑,不知何为。
米兰达心中不忍,正要上前,但有人比她更快。
是马略斯。
只见守望人在王子身边跪下,把失控怒嚎、不能自已的泰尔斯揽入怀里,轻轻拍打着少年发抖的后背,让他把脸藏在自己的肩窝里,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:
“但你是需要它的,孩子,你需要的。”
泰尔斯猛地一颤,呼声戛然而止。
米兰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,想起战场上曾经阵亡的战友们。
“没关系的,我明白,过会儿就好了……死亡不是痛苦,是解脱……别看,别看他……他需要休息了……从此不再受苦……”马略斯耐心地安慰着泰尔斯,同时淡然又平静地看向D.D,看向他死去的下属。
几秒后,泰尔斯捏着手里的布偶熊,回过神来,颤抖渐渐减弱:
“抱歉,托尔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但他被打断了。
“……勇气,燃烧伟大的生命……”
米兰达的声音回荡在坑道里,吟唱出几句北地特有的葬歌。
她的歌声婉转悲凉,让众人纷纷伤感低头,也把泰尔斯的眼泪和啜泣都掩藏其中:
“死亡……不过是久违的归乡。”
泰尔斯回复冷静,他挣脱出马略斯的怀抱,不顾手上的血污,抹了抹眼睛。
哥洛佛咽了咽喉咙,伸手合上D.D的双眼,罗尔夫叹了口气,上前握住D.D的手臂。
“等等,誓言。”
大家回过头,只见最年轻的先锋官,内特·涅希红着眼睛,沙哑着喉咙,指向D.D的遗体:
“他……D.D是卫队一员,也是骑士,按照传统,我们需要……需要有人……有人为他……”
他哽咽着,没再说下去。
众人沉默着,纷纷看向马略斯。
于是守望人叹了口气。
“帝之禁卫,一等护卫官,丹尼·多伊尔。”
马略斯轻声开口,地牢内外的王室卫士们纷纷低头,敛身肃容:
“汝剑已断,使命已终。”
哥洛佛微微一颤,咬着牙捡起D.D的佩剑,顿了一会儿,把它塞回同僚的手里。
“汝已恪尽职守,汝必安息帝侧。”
哥洛佛咬紧牙关,一边跟罗尔夫一起为D.D整理仪容和姿态,一边跟地牢内外的同僚卫士们齐声吟诵:
“唯传承不断……见证永恒。”
吟诵声落下,地牢里陷入沉默。
“哼,人都没得了,”摩根怒哼一声,不忿地踢开一块脚下的石子,“搞这些还管逑用。”
“有用的,”靠在墙边的保罗表情复杂地看着D.D,“只要有人相信,就有用。”
就在此时。
“我的错!我的错!”
血泊里的尸体突然抽搐着坐起,扯着哥洛佛的衣领,发疯大叫:
“对不起,这都是我的错!不是她的!是我!我杀了她!我杀了她!”
搞什么?
泰尔斯浑身一震,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一幕。
这场面过于瘆人,其余人同样悚然一惊,下意识向武器伸手。
“D.D!”
距离最近的哥洛佛第一个反应过来,他先是震惊,其后狂喜,顾不上被尸体扯着衣领,更顾不上它的胡言乱语:
“D.D!你还没死!还活着!他活着!他没死!”
吓了一大跳的众人又是一惊,面面相觑。
“我的错!我杀了她!我!我们全部!”尸体疯狂抽搐,不受控制地大叫着。
泰尔斯表情一变,立刻抢上,抱住尸体的肩膀:
“D.D?你还活着?”
马略斯比他更加直接,守望人一步上前,狠狠扇了尸体一巴掌:
“回神!”
只见抽搐着的尸体顿了一下,他猛地一颤,说的话又不一样了:
“左……左边!左边!刺客!他在左边!刀!反着的刀!”
死而复生的“D.D”满身血污,他看着身边的人们,先是惶恐不已,喘息连连,旋即虚弱地倒在哥洛佛的臂弯里,晕了过去。
泰尔斯捏着手里血淋淋的小熊,震惊地看着这一切,根本反应不过来。
他……D.D他……
他还活着?
众人嗡地一声炸开:
“怎么,怎么回事?”
“诈尸了?”
“怎么可能,我刚刚检查过……”
“落日女神保佑……脏东西远离……”
“我平时没得罪过D.D啊……”
“他刚刚都说了啥?”
“不……”
一片混乱中,马略斯检查完D.D的情况,凝重结论:
“虽然很虚弱,但是……多伊尔还活着。”
众人又是一片哗然。
“怎么可能?脖子上那么大一记……”
“流了那么多血……”
“难道是王子用了什么邪术……”
“呸呸,即便有也是神术,璨星王室深受女神庇佑……”
泰尔斯惊疑不定地伸手,抹掉D.D脖颈上那道致命伤的血污。
他这才惊讶地发现,对方血污下的皮肤完整紧致,除了一道早已结痂的伤疤,并无更多创口。
这是……
“把他抬上去,立刻救治。”马略斯果断下令。
惊疑不定的卫队众人得到命令,立刻行动起来,拆下门板,七手八脚将D.D抬出地牢。
“D.D这是……遇到什么了?”泰尔斯握着手里的小熊,惊疑道。
马略斯紧皱眉头,表情不变。
就在此时,米兰达感应到了什么。
她捡起一旁的不灭灯,站起身来,向着地牢一侧缓缓踱步。
“在这里!”女剑士高声道。
众人齐齐扭头。
就在女剑士提灯照亮角落的瞬间,所有人都震惊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哥洛佛举着D.D的佩剑,难以置信地道。
只见地牢里,最深、最偏、最幽暗偏狭的角落里,正蜷缩着一个人。
确切地说,是一个不成人形的“人”。
“洛桑二世。”马略斯目光凝固。
什么?
听见这个名字,地牢里的卫士们紧张起来,纷纷掣兵戒备,把还在震惊中的泰尔斯护卫在中心。
但几秒之后,马略斯就挥手让大家撤掉防御。
“不必了。”
马略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,跟米兰达和哥洛佛并排而立。
泰尔斯挣脱护卫,看清角落里的洛桑二世,不禁愣住了:
这真的是他,是那个洛桑二世吗?
只见地牢的角落里,曾经不可一世的血族杀手,正用仅剩的手臂抱紧膝盖,以一个难看的姿势蜷缩在墙角,僵硬又紧张,关节和肢体夸张地扭曲着,却又纹丝不动。
他的脸上则满布青黑色的枯败纹路,看上去狰狞可怖,发丝和皮肤更是干枯萎缩,恶心丑陋。
洛桑二世就维持着这个难看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目光无神。
面色灰败。
生机尽失。
就像一具……
“他死了。”
马略斯用剑鞘戳了戳洛桑二世不再动弹的干枯身体,看着对方皲裂的皮肤,得出结论。
泰尔斯怔住了。
洛桑二世就这么……死了?
他看着血族杀手最后临终的姿势,心情复杂。
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“太好了!”
“终于死了!”
“咱们成功了!”
“荣誉复仇!”
“要不再照头补几刀?”
“入侵者来的时候,他没跑掉?被一起干掉了?”哥洛佛看着对方蜷缩在墙角的瑟缩姿势,疑惑道,“这个姿势,是在畏惧,还是在躲避什么?入侵者吗?”
“不。”
米兰达顺着洛桑二世的姿势细细观察,明白了什么,收起武器:
“他是在躲避……血。”
泰尔斯视线移动:
血族杀手脚边,几尺之外的地上,淌满了D.D流出的血。
而洛桑二世只是竭力蜷缩在角落,挣扎着奋尽全力,以远离鲜血。
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。
泰尔斯明白过来,不禁心生感慨。
“那这里……究竟发生了什么?洛桑二世就这么……枯死掉了?”哥洛佛疑惑道。
米兰达摇了摇头。
马略斯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接过米兰达的不灭灯,返身将它高高举起,照亮D.D方才靠着的墙壁。
泰尔斯面色一变!
“这是……”
众人纷纷抬头。
只见地牢里的墙壁上,两行歪歪扭扭,用鲜血涂抹而出的大字被灯光照亮:
一天之内,别让他再死。
泰尔斯眉心一跳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马略斯叹了口气,他看了看那明显是奋尽全力颤抖写出的血字,再回身看向角落里洛桑二世的枯尸,最后看向D.D被抬走的方向。
“汝剑……”
马略斯闭上眼睛,轻轻放下提灯:
“已断。”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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